在我乡村生活的记忆里,一见难忘的,是一头如今已不知去向的牛。 这是某个冬天一场雪后的一个上午。一头负重远行的牛拉着一辆装满粮食的车,吱吱扭扭地行走在落满白雪的土路上。雪有些已经化了,结成了坚硬的冰,这使得它小心翼翼,一步步迈得特别沉重。 虽然如此,还是打滑了,它的前腿猛地跪在结冰的地面上。赶车人赶紧下来,抱着它的头颈,要帮它站起来。他试了几次,都失败了。牛回头望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充满了悲怆。赶车人意识到牛的前腿受了重创。于是,他急忙返身到车旁边,一袋一袋往下搬粮食。然后,他解了车套,再去扶牛。 这次,牛站起来了,它的左前蹄瓣有一半脱落了,露出了鲜红的肉,血把它跪下的一片雪地染红了。 赶车人无声地哭了。 他不知道在这前不见村、后不见村的旷野中,他该怎么办? 这时,受伤的牛试着一腐一拐地在原地绕了绕圈。每走一步,雪地上就有一小片殷红。后来,它停下来,停在赶车人身畔,车旁边。它喘着粗气,将头在赶车人胳膊上蹭了蹭。 它鼻孔里呼出的白汽是热热的。 牛重新站在车辕里。 赶车人重新装上车。牛拉起车继续远行,它的受伤的蹄瓣已不再流血。血凝住了。 牛低着头,一腐一拐地拉车前行,雪地上的蹄印,三深一浅。
遥远的鹰
对于我的记忆来说,鹰是遥远的。遥远的仿佛我的文字无法涉及它。然而,只要我静下来,就会感到,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我灵魂深处凝视我,它的利爪深深抓住我的心,让我不得安宁。 我说,你飞吧。它振振翅膀,铁器摩擦的声音响过,又收敛起来。 它一动不动。 我知道那是我记忆里的鹰。然而,它已经忘记了我。它不知道,它如何占据了一个平原上长大的男人的梦境。他也不知道。 好了,赶不走它,就让它活在我心里吧,像盐藏在海水里面一样。也许我注视它的时候,它正好眯着眼睛打盹。可是只要我一不小心,就会被它铁一样的利爪摄住魂魄。它的目光是冷的,像冰,让人看了直打寒颤。 大地上的河流变得容易干涸。河堤上的树变得越来越少了。 落光叶子的树,孤零零地站在河堤上,没有一棵树来陪。它的寂寞无人解。亏它只是一棵树,要是一个人站这么久,他会哭的。一棵树就这样站着。冬天的树期待什么呢? 除了我,没有人能知道。它在期待鹰。 期待从远处飞来一个小小的黑点,越来越大时,它显露出苍黄的背脊,轻轻地扇动翅膀,在空气里盘旋,升高,滑翔,然后停在一块土丘之上,静静地站成一块黄土。然而,这块黄土的眼睛是活的。 站一会儿,像画鹰者画纸上那样,一双锐利的眼睛流露出的目光像一阵劲风一样扫过周围的旷野。它又拍拍翅膀飞起来,飞向那棵孤独的树。 一只平原上的鹰。苍黄的背,和大地一个颜色,翅膀抖动,在空气里盘旋,升高成黑黑的一个小小的点儿,最后飞出视野。 在古燕赵之地、华北这片平原上,鹰是大地上的魂。 燕赵之士钝如锤。而鹰却有一双锐利如刀、可以用来搏风击雨的利爪。 草枯鹰眼疾,雪尽马蹄轻。想一想那一双锐利的鹰眼。尽管它是那么遥远,却又那么清晰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着。
枣红马
这匹枣红马,到底想得到怎样的自由? 它突然挣脱了缰绳,向远方跑去。是什么惊了它的心,动了它的魄? 是风,是北风的凛烈,还是我和父亲在田野里收拾柴禾把它冷淡了? 这是一颗枣红色的流星。 它亮开四蹄,轻叩冰冻的大地,清脆有声。 在平原上,跑得最快的,只有风。这匹脱缰的马,好像正在努力地追赶风。不,当它从远方转着圈跑回来经过我们身边时,它带动的风擦脸而过摩得脸生疼。此时,地面上的落叶追逐着风,一个劲地翻滚;而风正追逐着马,在后面旋卷。 父亲示意我不要动,不要去追赶它。因为这匹马没有受惊。父亲告诉我,受惊的马只管往前狂奔,不会这样来回地转圈。 那这匹马想干什么呢? 也许它呆在车辕边腻了,想跑跑。 我们把过度劳作已经隐隐作痛的腰直起来,看这匹奔马,在这空寂的北方、冬天的平原上自由地奔跑。 它根本没有目标,所以一会儿向东,一会儿向西。脚下泥屑飞溅,身后枯叶飞扬。 它只是在奔跑,奔跑,一圈圈的跑。这真是匹好马!它不断前耸的腰身,亮丽的毛皮,像波浪在浪花后面紧紧追逐,一潮高过一潮,能够不时地折射出晃眼的阳光。 只是这一匹马,就把眼睛能够望见的这一片搅得天昏地暗。如果是一群马,那会是怎样的惊天动地? 看着它,你不禁也蠢蠢欲动,想舒展一下腰身,想练一练腿脚,跟在这匹马的后面,跑一回。你的心,早已经被这样的自由诱惑。 这颗枣红色的流星,忽然跃起了前蹄,咴咴叫着——似乎它找到了向上的阶梯,它要朝天空奔跑。天空,对于它,何尝不是一片没有疆域的大野? 然而,它失败了。 它的前蹄重重地落回地面。 它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 忽然,它訇地一下子倒在了地上,四肢挛曲,头在风中振颤。它在地上翻滚。 我赶紧跑过去。难道它跑得心脏猝然停止,它要倒在大地的怀里死去吗?难道这匹向往奔跑的马死于奔跑吗?难道这颗枣红色的流星要殒落吗? 它的身体依然在激动地颤抖着,身上正冒着一层亮晶晶的细汗。眼见我近了,它又站起来了。 它没有奔跑,只是仰头向天,抖了抖鬃毛,把身上沾染的泥土、草叶甩了个干净。 它躲开我伸向缰绳的手,自己昂着头,拖着缰绳,任风随意地抚弄鬃毛,大踏步向放仆的车辕走来。 在车辕旁边,它驯服地低下头,用嘴啃着伏在地皮上的枯草根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鸟鸣
清晨,窗外小鸟在鸣叫。我翻了个腰身,对朦胧中的妻子说:如果在老家,此时听到的,会是鸡鸣。 那是像镰刀放倒麦子一样放倒黑夜的鸡鸣;此起彼伏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前呼后应的鸡鸣;让满天的星斗颤抖着熄灭的鸡鸣;唤醒牛马、唤醒村庄、唤醒道路、唤醒庄稼、唤醒树林、唤醒房屋乃至唤醒整个平原的鸡鸣。 清晨,我从平原腹地的一座小小的城市里醒来,耳畔响起的却是鸟鸣。 细细的鸟鸣,同样撬开了黑夜的牙齿。 这一粒粒细小的鸟鸣,像赤着脚的农夫在软软的新耕地上撒种时脱手而出的种籽。不一会儿,阳光就会像春天的绿色一样铺满大地。 我是一只懒虫,被这细细的鸟鸣一下下地从睡梦中啄醒了。 这啼叫的小鸟是平原上最常见的麻雀。灰褐色的脊背,晶莹的小眼睛,它们或许是一只两只,或许是一群,此刻正站在大树为它们延伸出的枝条小广场上,练习着各自的喉咙。 这些可爱的小鸟,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,曾被人为地列为“四个坏蛋”之一,被人们赶尽杀绝过。现在,它们已经忘记了祖辈遭受的苦难,幸福地歌唱。在历史中,容易忘却苦难,是一种浅薄的幸福。对于小鸟,也许没有痛苦的记忆,才是真正的幸福。 我想起《瓦尔登湖》中的一段话,“要是没有兔子和鹧鸪,一个田野还成什么田野呢?它们是最简单的土生土长的动物,与大自然同色彩,同性质,和树叶,和土地最亲密的联盟。看到兔子和鹧鸪跑掉的时候,你不觉得它们会是禽兽,它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,仿佛飒飒的树叶一样。不管发生怎么样的革命,兔子和鹧鸪一定可以永存,像土生土长的人一样。不能维持一只兔子的生活的田野一定是贫瘠无比的。” 兔子,将在我的另一篇文章中提及。而鹧鸪是什么,我不太清楚。对于我来说,对于北方的平原来说,对于这座我生活的北方平原上的小城市来说,人们见过次数最多、数量最多的鸟,就是麻雀。所以,套一下梭罗的话,拥有这些麻雀的城市、平原、人群,是有福的。 在这片鸟声中,我起床,洗漱,胡乱地吃些东西。在这片鸟声中,出门,骑自行车上班。在这片鸟声中,平凡、平淡的生活开始了。 如果没有这片鸟鸣,我将错过一个美好的早晨。所以因为有这些小麻雀,我也算有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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