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开始回忆那些往事了……
一九九八年北京的冬天——温暖
14岁那年我正上中三,还是一个完全没有思想的孩子,所有的一切都任父母的安排。一日我回到家父母便对我说:“我们觉得你没有再上中三的必要了,你还上中专提前工作。”当时在我心里父母的一切都是正确的。我没有任何反抗,况且我也不会去反抗,我也早已厌透了这个压抑的中三。父母决定让我去北京上一个军医学校,出来以后就是一个护士了,可以安稳地生活。这是每个做父母都会想到的事,为自己的儿女安排未来。我默不作声地又回到了学校,开始了像蚂蚁搬家一样的活动,把抽屉里所有的书一点儿一点儿地运回家,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,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,我只想安静地离开,当我的抽屉里只剩下最后译本书时,我开始了难过,我意识到了自己从今以后将会走和别人不同的路,我还是喜欢这个学校,我不想那么早地进入社会,我想……那晚我抱着最后一本书走在回家的夜路上,平日我是害怕夜路的,可今晚却不同,我忘记了周身的一切,我完全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,我不敢想那些无边无际的未来,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去想,在过铁路的时候,我却顺着铁轨向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去,这一次我在铁轨上走得相当的稳,我似乎找到了那曾以为永远也找不到的平衡感,我也天真地以为我的未来也会这样,我调转头向家的方向奔去,我要告诉父母:“我愿意去,我非常的愿意去!”
那几天别人上学,我就躲藏在自己家中不出去,我害怕见到熟人,他们会问我怎么没有去上学。此时已是深秋,在这个秋天,我想到了孔已己,以及他远去的背影,我刚刚学过的课文,我也只能想到这些,深秋的寒是可以刺入肌骨的,叶子飘落的速度让我打扫不及,我说脚踩在叶子上的声音很好听,但妈却说显得很萧条、没有人气,我也只好任丛。妈总是嘱托我多加衣服,而我想的是什么时候去北京呢?我要离开,我真的害怕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学校,我不想去做太多的解释。
我等待了一星期,终于和我的一个远房舅舅一起启程了。我走后曾经一位我的很要好的朋友来看我,她有些遗憾还有点儿羡慕,她告诉我妈,老师得知我离开时,很惊讶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这些都是在我到北京后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,我更加的难受,难受当时自己不该一声不吭的离开,但后来又一想,什么话也不说才是真正的自我。在候车室等车时舅舅问我带书了吗?如果带的话可以拿出来翻一下来消磨时间,我从包里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我的初中语文课本,舅舅问我是什么书,我支吾着不知说什么,舅舅看到我的表情笑了,他问我还想在老家上学吗?我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,舅舅说到哪里都是一样的。我和舅舅一路上不算颠簸,坐的是夜车,我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就到北京了,我惶惶忽忽地跟在舅舅的后面向出口方向走去,一个人在等我们,确切地说是在等我,舅舅对我说:“这是你的宋叔,以后你就要住在他的家里了,他是本科生,你在他那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。”我只是胆怯地微笑,一个刚从农村走出的小姑娘,我是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“本科”的。这位被舅舅称做宋叔的人很高,也很瘦,戴一副无框眼镜更显得斯文,把他大量一番之后,我却觉得他还是很容易让人接近的人,舅舅向宋叔交代了一些事情后,我和舅舅就在车站分手了,我跟着那位陌生的叔叔走了。走出车站后,我猛然觉得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,这里人来人往、车辆奔流不息,让我眼花缭乱、口目惊呆,我紧紧地跟在宋叔的后面惟恐自己被拉下,然后流落在陌生的街头。
宋叔所在的医院在郊区,离北京城是很远的,还要坐一段路程的车子,一路上只有宋叔问我时我才开口说话,不是我不想说话,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,似乎我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引来别人的嘲笑。车子驶入初冬的田野,麦子已种入土地,还有几棵干枯的玉米杆孤零零地立在旷野里随风摇摆,这些景在我眼前一晃而过,但我总是回转头去追望,此刻,就是在我写这些回忆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电影的片段,一个歌手抱着自己心爱的吉他,在冬日田间的小道上自弹自唱,唱出的全是忧伤和荒凉,他在这社会上是那么的懦弱,他的爱人投向他人,他的生活不能自理,一切都是那么的糟糕,那么的失败。弹完了也唱够了,他就那样随意地躺在了地头的麦秸垛上,他伸开双臂,展开两腿,像一"大“字那样地躺着,他凝视着蔚蓝泛着灰的天空,他需要休息,他太累了,最终他向田间地头的池塘走去了……当然在那时我是完全想不到这些的,我那时的追望不过是因为觉得北京的田野和我老家的一样才去望的。终于到了261医院,它就坐落在村庄和田地之间,我很喜悦,因为这是一个好地方,它的周边是田野,不远处究竟是村庄了,北京人的朴素是我没有想到的,他们的话语让人觉得很温暖,我好象要忘记我是在异乡。来到了宋叔的家里,一个空间不是太大但很温馨的小家,我见到宋叔的儿子可爱的小天使——两岁半的添添。他似乎也有些怕陌生人,殊不知我也很怕他,他很羞怯地低声唤我:“姐姐。”尴尬的是我,不知道是在外冻僵了还是什么原因,我的口始终张不开,我伸出像红萝卜一样的手去抚摩他,但伸到半截时我又缩回了手,我怕我冰凉的手冰到他,他是个孩子,可我也依然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他总喜欢偷偷地观看我,他不明白我是谁,我为什么来这里,他有许多的疑问在心里,而我却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小儿书翻看起来,他看到我在看他的书,就慢慢的向我靠近,我向他微笑,轻声地问:“喜欢听故事吗?”他小声的说:“喜欢。”他的声音好听极了,他说的不能算是北京话,但又不全是普通话,就是因为这些才好听的,他坐在我旁边听我给他讲《大灰狼》的故事。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也由此开始了,我成了他的兔姐姐,他成了我的兔弟弟。
我去北京的当天下午宋叔带我又去城里接在学校进修的闫姨——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,我也不会想到她会给我带来任何影响,我只是机械地去见她,在这个城市我和一些人永远都是陌生人,但有些不是,我要一个一个地去认识,但我没想过会有分别的一天。我和宋叔站在站台上等待一辆载着闫姨的公交车,我的眼睛不敢四处张望,只是紧盯着车子驶来的方向,这里的公交车不像我老家的那么小,这里的都很长很高,还有电车,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车,今日总算得以一见。当我还在想的时候,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满脸笑容地向我们走来,宋叔告诉我她就是闫姨,我朝她模糊地笑着,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有着娃娃脸的闫姨,也能算上是旧相识了,闫姨热情地拉起我的手,这一举动让我不知所措,我从来没这样被别人关心过,我的脸开始了抽搐,闫姨看到了我的紧张,便又用手扶弄了一下我的脸颊,被她抚摩过的皮肤像中了魔似的立刻暖活起来。我紧跟在叔叔和阿姨的后面开始了行走,而我的心却还在忐忑着,不知为什么,可能是不习惯的缘故,我总是不敢抬头仰望这里的一切,我担心我会做出错误的举动,我现在仍然一直地在疑惑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的虚伪,为什么不敢正视自己的无知。现在虽说是深秋,但在北京给我的感觉是已经入冬,因为我看到卖烤红薯的姑娘和小伙,他们把手揣在棉衣袖里,无助的眼神投向过往的人群,没有人会主动向他们说话,除非是要买他们的烤红薯,或许像我这样刚来北京的人会向他们问路,可能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向他们问路,没有生意的片刻,他们偶尔会用家乡话谈论几句,我们虽然听不懂,但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有笑容,我猜想肯定谈论的是开心的事情。他们就这样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地生活着,(其实我和他们一样,只是当时我想不到这些。)关于未来他们会想些什么,他们也有理想,肯定有,是留在北京?还是挣足了钱回家乡见亲人?太多……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也一直盯着路上的行人,我用眼睛回望他们,我的眼神给他们带去了希望,然而我走远的身影又给了他们失望,哎,我真不该盯望他们,他们以为我是要卖烤红薯的,我身无分文,就是我爱吃烤红薯,也买不得啊!
我继续跟在他们的身后行走、继续我的观望。
虽然这里已入冬,但还是有许多叶子在飘零,只有当经过小街头时才能感到这些,在长安大街是绝对没有这样的景象的,干净无比,各色各样的行人聚集于此,但又是匆忙的。我们坐着344班车回家时已经天黑了,那晚我接到舅舅的电话,他说已办完了事情要速回老家了,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后开始了哭泣,刚刚在外带回来的喜悦和疲劳都消失了,阿姨对我舅舅说我的眼泪像是雨滴簌簌地啪嗒啪嗒地望下落,出人意外的是舅舅在电话那头乐了,他书他感受到了亲情的力量,他在电话里给我说了许多,可我都不记得了,只是一个劲地“恩”,闫姨心疼我,她说我的眼泪让她也想起了家,她让我还是少哭一些,初出来都是这样,哭的多了就会很伤身体,我终于停止了哭泣,不是为了身体,是为了不让闫姨想家。我开始了在北京第一个夜晚的入睡,那晚睡的很沉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我脑中很复杂,还有就是到一个新环境的缘故,我总是想透过窗看外边,但我又不敢看,因为外边的漆黑足可以让我畏惧。
闫姨又到学校进修了,宋叔是在外科上班,手术很多,也很忙。我必须要等到春节过后才能入校,这样我便经常和添添弟弟在一起,我牵着他在医院的大院子里散步,看花瞧草望人,但不说话,我喜欢做的是和他蹲在花园旁,手里捏一个树枝在地下乱画,添添很懂事,我画的时候他看的很认真,没想到我喜欢画画竟然感染了他,在家里他经常缠着我要画画,我和他之间又多了一件乐事。叔叔和阿姨对这一现象很满意。我给添添画了许多有故事情节的画,他竟然把那些画当作电视节目来欣赏,他看“电视”的样子很认真,我想笑但又很有成就感。宋叔家里有很多的书,是我从未见过的书,有了这样的书,那些我带来的初中课本也被我抛在了脑后,每天想的都是看那个书柜的书,也许是他们职业的原因,大部分都是关于医学方面的。但我却找出若干本来读,基本上是看不懂的,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看。闫姨的事情比较多,工作、学业和家务,无不缠绕着她,我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无奈自己的能力有限,我只有可以陪添添小弟弟。后来的一次机会,我总算帮上了闫姨的“大忙”,这让我也多少感受到一点自我安慰,闫姨让我帮她写一篇关于医学方面的论文,对于当时只有初中水平的我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挑战,但我又很想帮助闫姨减轻一些劳累,就含糊地答应了。晚上,我坐在台灯下开始了艰难的“啃作”,她为我找来一大堆资料,我两眼看着一大落的书本却无从下手,我镇定了一下神情,对自己说要认真努力地去做,安静以后,我终于回忆起前两天所翻看过的医学书,没想到我硬着头皮看下去的书今天终于有可用的地方了,我写地还比较“顺利”,我自认为,因为我根本没有深层阐释的能力,基本上都是一些表面的东西,看起来很枯燥、干巴巴的,我打完草稿又认真地摘抄了一遍,然后拿给闫姨看,没想到竟然通过了闫姨的这一关,闫姨说字体漂亮就可以了,至于内容没人会认真去看的。尽管写了一篇“论文”,但还是不懂什么叫论文,今日在学校再写论文才发觉写论文是件很可笑的事情,学校的论文很少能是自己的,大部分都是东拼西凑的,因为确实没有人会认真去看你所写的“长篇大论”的,太浪费别人的时间,他人会厌恶的。
这里离村庄很近,冬季的上午乘着温暖的阳光,我会带着添添去野外漫步,添添也很喜欢这种感觉,路上的行人极少,只有添添和我的声音在飘,添添象一只欢快的小羊羔,很多次他都想挣脱我的手掌单独行走,刚开始我不允许他这样,后来我还是给了他这只可爱的小羊羔足够的空间去放飞地奔跑,他很兴奋,边跑还边呼喊姐姐快看,我们在田地里寻找到一头花奶牛,那头奶牛成了冬日田地里的亮点,也成了添添眼中的好朋友,他时刻地挂念着那头花奶牛,每天早上睁开眼便就对我说:“姐姐,带我去看花奶牛。”我是喜欢那里的宁静的,还有我对家乡的思念都在土地上,我在田地里沉静,添添在田地里欢呼,他不时地和花奶牛对话,我偶尔也和他说几句话,但大多都是无声地观望周围的一切。
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,闫姨、添添和我再一次来到这里,来到我和添添经常来的地方,闫姨说这里确实是一个好地方,在这里生活多年却很少出来,没想到我刚来这里却能和这里相融一片,更难得的是让添添也感受到了自然之美,我们顺着崎岖的洼沟行走着,添添变得安静异常,我一直都在很认真地听闫姨说话,她说:“知道吗?虽然你不是我身上掉下的肉,但我却对你有一种很深的感情,好象最亲近的感情就算是血缘了……”她说了很多,但我听到她这话很不好意思,因为我觉得闫姨很年轻漂亮,但她却把我当作她的孩子,也许是因为此,直到现在我仍记得当天我们的谈话。她还说了一些女人不漂亮什么的,言外之意我也明白了八九分,她希望我好好的读书,用知识来弥补一切,她认为我选择早就业是错误的,我应该继续按部就班地上学,还说我的画画的好,或许这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出路。我听到这里却再也听不下去了,我开始抑制不住地哭泣,她笑问我哭什么:“我却抽噎的说不出话。”我至今还有容易掉眼泪的习惯,但眼泪只是在眼眶里打圈却流不下来。她伸手替我擦去了眼泪,我低声问:"是不是要我回去?我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回去的。"闫姨说我是有志气的孩子,所以就更不能断送我的前程,这些话都是她和宋叔商量好的,他们都觉得我有必要把学业完整地继续下去。在旁的添添一直在看着我们,当我哭泣的时候他一直在拉我的手,他不知道我要走了,他以为是他做错事才惹我哭的,在一边一直在用稚嫩的声音说:“姐姐,对不起,是我错了。”这样懂事的孩子让我怎忍心再哭泣,我拉紧了他的小手。我和闫姨、添添离开了田地向医院走去,我一直低头不大说话,我将要回家了,以前都是那么的想家,可此时我该回家了却又心事沉重起来,心里难受,我还不知道那种难受叫矛盾。
相隔没几天我收到了父亲从老家寄出的信件,有写给我的也有写给宋叔和闫姨的。父亲是一个很内秀的人,颇有文化底蕴,文笔也很好,字体写得沧劲有力,很有骨气,象他本人的品质.父亲的信写得很诚恳朴实,宋叔和闫姨大为赞赏,说父亲是一个明事理的人.父亲是有才华的,但就是不得志,无奈之余选择了善良的经商之路,他希望作为子女的我们自由的发展,其实我心里明白他有太多的希望想寄托在我们的身上,可我们做儿女的偏又不是争气的人,都是平庸之辈,而我却悄悄地去做一个让父亲觉得满意的“孝顺”女儿,尽量顺从父亲的意思去做事,但实际上我是很叛逆的,只不过始终都走不出传统的圈子,自己把自己捆绕在里面了。宋叔把希望我继续上中学的意思转告给了父亲,父亲很爽快地答应了,说会在家里迎接我的回来,有了父亲的话,我的心里不再那么的难受了,毕竟父亲的话重于一切的在我心中。
当晚我便收拾起东西来,我的东西和刚来时没任何区别,多的不过是几本书,整理起来很轻松也很快,闫姨送我一块手表,黑白相间,很素净文气,我也很喜欢。闫姨说希望我能做一个珍惜时间的人,不要浪费一分一秒,表每天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就是代表她在思念我,那块表陪伴了我六七年,最后却丢失于太行山写生的途中,表的丢失我一直都耿耿于怀,视为20岁以前最遗憾的事情,这些话都本应在后来说的,可是在此处我忍不住多言,我在后文也不再提起了。我满心欢喜的要回家了,走的时候从没想过不会再回来了,我走的那天闫姨把添添支开了,怕他会追我,我给添添留了许多的画。北京城内的公交车上依然很拥挤,我想从窗口试探外面都是一件很苦难的事情,因为我心里还在想着卖烤红薯的人们,不知将近年关他们是否也回家了?
我回家后的一个月,收到了闫姨从北京寄来的信,问我是不是已经背着书包回到了学校,语气还是那样的温暖,就像北京的那个冬天一样,其实在那时我已说不出是北京的冬天温暖还到底是闫姨的话语温暖,还是他们都温暖。我和他们之间的信件一直都通着,每到七月添添的生日之际我都会寄去一幅画以表我的牵挂,可后来不知为什么我们之间就断了音讯,每次的信都如石沉大海,连一点回音都没有,一直到现在我们还未联系上,但我从来都没忘记过他们,那个时期是我的一个小小的转折点,虽然我到今天还是一个很平凡的人,以至于引出了我第二次到北京时的寻找亲人的念头。
二零零五年北京的冬天——干裂